陶公渊明

《饮酒》之一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己忘言。

《归园田居》之一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方宅十馀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馀闲。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归园田居》其三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豪华落尽 归于淡然

人评:陶渊明“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田园生活潇洒得千古芬芳。而有史料记载,一日,朋友去看他时他却正为儿子叹息。他说他有意让儿子出仕,朋友不解,陶渊明说了一番话,大意是:我能够淡然是因为我已经看过了繁华。从繁华到淡然固然是一种境界,可我儿子还不知道繁华是什么 样呢,就让他这么过一辈子,对他是残忍的。 我相信这是他的肺腑之言。正如只有饮遍了世间美酒的酒徒才最有资格说清水到味一样,所谓平淡是真,背景必须得是无数的斑斓绵缎。如此,风吹烟散尽才能让人看到万里苍穹。这是阅历的力量,这是底蕴的力量,这是紫陌红尘的力量。只有经过这些力量清洗之后,才能达到一个境界。因此,即使是佛祖青睐有加的唐三藏,也得经过九九八十一难才能修成正果,取回真经。

朱光潜《诗论》之陶渊明

陶渊明的情感生活

诗人与哲学家究竟不同,他固然不能没有思想,但是他的思想未必是有方法系统的逻辑的推理,而是从生活中领悟出来,与感情打成一片,蕴藏在他的心灵的深处,到时机到来,忽然迸发,如灵光一现,所以诗人的思想不能离开他的情感生活去研究。渊明诗中如 “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 “ 即事如已高,何必升华嵩” ,“贫富常交战,道胜无戚颜” ,“形迹凭化往,灵府长独闲”诸句都含有心为物宰的至理;儒家所谓 “ 浩然之气” ,佛家所谓 “ 澄圆妙明清净心” ,要义不过如JL;儒佛两家费许多言语来阐明它,而渊明灵心迸发,一语道破,我们在这里所领悟的不是一种学说,而是一种情趣,一种胸襟,一种具体的人格。再如 “ 有风自南,翼彼新苗” , “ 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 , “ 乌弄欢新节,冷风送余善” ,“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屮,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诸句都含有冥忘物我,和气周流的妙谛;儒家所谓 “ 赞天地之化育,与天地参” ,梵家谓 “ 梵我一致” ,斯宾诺莎的泛神观,要义都不过如此;渊明很可能没有受任何 一家学说的影响,甚至不曾像一个思想家推证过这番道理,但是他的天资与涵养逐渐使这么一种 “ 鱼跃鸢飞”的心境生长成熟,到后来触物即发,纯是工片天机。了解渊明第-须了解他的这种理智渗透情感所生的智慧,这种物我默契的天机。这智慧,这天机,让染着近代思想气息的学者们拿去当作“思想”分析,总不免是隔靴搔痒。

诗人的思想和感情不能分开.诗主要地是情感而不是思想的表现。因此,研究一个诗人的感情生活远比分析他的思想还更重要。谈到感情生活,正和他的思想一样,渊明并不是一个很简单的人。他和我们一般人一样,有许多矛盾和冲突;和一切伟大诗人一样,他终于达到调和静穆。我们读他的诗,都欣赏他的“冲澹”,不知道这“冲澹”是从几许辛酸苦闷得来的,他的身世如我们在上文所述的,算是饱经忧患,并不像李公麟诸人所画了的葛巾道袍,坐在一棵松树下,对着无弦琴那样悠闲自得的情境。我们须记起他的极端的贫穷,穷到“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造夕思鸡鸣,及晨愿乌迁”。他虽不怨天,却坦白地说“离忧凄目前”;自己不必说,叫儿子们“幼而饥寒”,他尤觉“抱兹苦心,良独内愧”。他逼得要自己种田,自道苦衷说:“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他逼得去乞食,一杯之惠叫他图“冥报”。穷还不算,他一生很少不在病中,他的诗集满纸都是忧生之嗟。《形影神》那三首诗就是在思量生死问题:“一世异朝世,此语良不虚”,“未知从今去,当复如此不”?“求我胜年欢,一毫无复意”,“民生鲜长在,矧伊愁苦缠”,“从古皆有没,念之中心焦”,以及许多其他类似的诗句都可以见出迟暮之感与生死之虑无曰不在渊明心中盘旋。尤其是刚到中年,不但父母都死了,元配夫人也死了,不能不叫他“既伤逝者,行自念也”。这世间人有谁能给他安慰呢?他对于子弟,本来“既见其生实欲其可”,而事实上“虽有五男儿,总不爱纸笔”,使他嗟叹“天运”。至于学士大夫中的朋友,我们前已说过,大半和他“语默殊势”,令他起“息交绝游”的念头。连比较知己的像周续之、颜延之一班人也都转到刘宋去忙官,他送行说:“语默自殊势,亦知当乖分”,“路若经商山.为我稍踌躇”,这语音中有多少寂寞之感!

这里也可以见出一般人所常提到的 “ 耻事二姓”的问题虽不必 过于着重,却也不可一笔抹煞。他心里痛恨刘裕篡晋,这是无疑的,不但 《 述酒》 、《 拟古》 、《 咏荆轲》诸诗可以证明,就是他对于伯夷、叔齐那些 “ 遗烈”的景仰也决不是无所为而发。加以易姓前后几十年中——渊明的大半生中——始而有王恭、孙恩之乱①,继而有桓玄、刘裕之哄,终而刘裕推翻晋室,兵戈扰攘,几无宁日。渊明-个穷病书生,进不足以谋国,退不足以谋生,也很叫他忧愤。我们稍玩索 “ 八表同昏,平路伊阻” 、“ 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 、“ 壑舟无须臾,引我不得住“诸诗的意味,便可领略到渊明的苦闷”。

渊明诗是篇篇有酒,这是尽人皆知的,像许多有酒癖者一样,他要借酒压住心头极端的苦闷,忘去世间种种不称心的事。他尝说:“ 常恐大化尽,气力不及衰,拨置且莫念,一觞聊可挥” 、“ 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数斟已复醉,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 ,“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 ,酒对于他仿佛是一种武器,他拿在手里和命运挑战,后来它变成一种沉痼,不但使他 “ 多谬误” ,而耽误了他的事业,妨害他的病体。从 《 荣木》诗里 “ 志彼不舍 (学业),安此日 肓 (酒 ),我之怀矣,怛焉内疚”那几句话看,他有时颇自悔,所以曾有∵度 “ 止酒” 。但是积习难除,到死还恨在世时 “ 饮酒不得足” 。渊明和许多有癖好的诗人们 (例如阮籍、李白、波斯的奥马康颜之类)的这种态度,在近代人看来是 “ 逃避” ,我们不能拿近代人的观念去责备古八,但是 “ 逃避”确是事实。逃避者自有苦心,让我们庆贺无须饮酒的人们的幸福,同时也同情于 “ 君当恕盥人”那一个沉痛的呼声。

世间许多醉酒的人们终止于刘伶的放诞,渊明由冲突达到调和,并不由于饮酒。弥补这世间缺陷的有他的极丰富的精神生活,尤其是他的极深广的同情。我们工般人的通病是囿在一个极狭小的世界里活着,狭小到时间上只有现在,在空间上只有切身利益相关系的人与物;如果现在这些切身利害关系的人与物对付不顺意,我们就活活地被他们扼住颈项,动弹不得,除掉怨天尤人以外,别无解脱的路径。渊明像一切其他大诗人∵样,有任何力量不能剥夺的自由,在这 “ 樊笼”以外,发现一个 “ 天空任鸟飞”的宇宙。第工是他打破了现在的界限而游心于千载,发现许多可 “ 尚友”的古人。《 咏贫士》诗中两句话透漏此中消息: “ 何以慰吾怀,赖古此多贤。 ”这就是说,他的清风亮节在当时虽无同调,过去有同调的人们正复不少,使他自慰 “ 受道不孤” 。他好读书,就是为了这个缘故,他说:“历览千载书,时时见遗烈” ,而这些 “ 遗烈”可以使他感发兴起。他的诗文不断地提到他所景仰的古人,《途酒》与 《 扇画赞》把他们排起队伍来,向他们馨香祷祝,更可以见出他的志向。这队伍里不外两种人,一是固穷守节的隐士,如荷篌丈人、长沮桀溺、张长公、薛孟尝、袁安之类,∵是亡国大夫积极或消极地抵抗新朝,替故主复仇的,如伯夷、叔齐、荆轲、韩非、张良之类,这些人们和他自己在身世和心迹上多少相类似。

在这里我们不妨趁便略谈渊明带有侠气、存心为晋报仇的看法。渊明侠气则有之,存心报仇似未必,他不是一个行动家,原来为贫而仕,未尝有杜甫的 “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醇”那种近于夸诞的愿望,后来蟹缀归田,终身不仕,一半固由于不肯降志辱身,一半也由于他惯尝了 “ 樊笼”的滋味,要 “ 返自然” ,庶几落得-个清闲。他厌恶刘宋是事实,不过他无力推翻已成之局,他也很明白。所以他一方面消极地不合作,一方面寄怀荆轲、张良等 “ 遗烈” ,所谓 “ 刑天舞干戚” ,虽无补于事,而 “ 猛志固常在” 。渊明的心迹不过如此,我们不必妄为捕风捉影之谈。

渊明打破了现在的界限,也打破了切身利害相关的小天地界限,他的世界中人与物以及人与我的分别都已化除,只是一团和气,普运周流,人我物在∵体同仁的状态中各徜徉 自得,如庄子所说的 “ 鱼相与忘于江湖” 。他把自己的胸襟气韵贯注于外物,使外物的生命更活跃,情趣更丰富;同时也吸收外物的生命与情趣来扩大自己的胸襟气韵。这种物我的回响交流,有如佛家所说的 “ 千灯相照” ,互映增辉。所以无论是微不孤岛,时雨景风,或是南阜斜川,新苗秋菊,都到手成文,触 目成趣。渊明人品的高妙就在有这样深广的同情;他没有由苦闷而落到颓唐放诞者,也正以此。中国诗人歌咏自然的风气由陶、谢开始,后来王、孟、储、韦诸家加以发挥光大,遂至几无诗不状物写景。但是写来写去,自然诗终让渊明独步。许多自然诗人的毛病在只知雕绘声色,装点的作用多,表现的作用少,原因在缺乏物我的混化与情趣的流注。自然景物在渊明诗中向来不是一种点缀或陪衬,而是在情趣的戏剧中扮演极生动的角色,稍露面目,便见出作者的整个的人格。这分别的原因也在渊明有较深厚的人格的涵养,较丰富的精神生活。

渊明的心中有许多理想的境界。他所景仰的 “ 遗烈”固然自成一境,任他 “ 托契孤游” ;他所描写的桃花源尤其是世外乐土。欧阳公尝说晋无文章,只有陶渊明的 《 归去来辞》 。依我的愚见,《桃花源记》境界之高还在 《 归去来辞》之上。渊明对于农业素具信心,《 劝农》 、《 怀古田舍》 、《 西田获早稻》诸诗已再三表明他的态度。《 桃花源记》所写是一个理想的农业社会,无政府组织,甚至无诗书历志,只 “ 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这境界颇类似卢梭所称羡的 “ 自然状况” 。渊明身当乱世,眼见所谓典章制度徒足以扰民,而农业国家的命脉还是系于耕作,人生真正的乐趣也在桑麻闲话,樽酒消忧,所以寄怀于 “ 桃花源〃那样一个淳朴的乌托邦。

渊明未见得瞧得起莲社诸贤的 “ 文字禅” ,可是禅宗人物很少有比渊明更契于禅理的。渊明对于自然的默契,以及他的言语举止,处处都流露着禅机。比起他来,许多谈禅的人们都是神秀①,而他却是惠能②。姑举一例以见梗概。据晋书 《 隐逸传》 :“他性不解音,而蓄素琴一张,弦徽不具。每朋酒之会,则抚而和之,曰 :‘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 。 ”这故事所指示的,并不是一般人所谓 “ 风雅” ,而是极高智慧的超脱。他的胸中自有无限,所以不拘泥于一切迹象,在琴如此,在其他事物还是如此。昔人谓 “ 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为诗的胜境,渊明不但在诗里,而且在生活里,处处表现出这个胜境,所以我认为他达到最高的禅境。慧远特别敬重他,不是没有缘由的。

总之,渊明在情感生活上经过极端的苦闷,达到极端的和谐肃穆。他的智慧与他的情感融成一片,酿成他的极丰富的精神生活。他的为人和他的诗一样,都很淳朴,却都不很简单,是一个大交响曲而不是-管一弦的清妙的声响。

陶渊明的人格与风格

渊明是怎样一个人,上文略见梗概。有一个普通的误解我们须打消。自钟嵘推渊明为 “ 隐逸诗人之宗” ,一般人都着重渊明的隐逸一方面;自颜真卿作诗表白渊明眷恋晋室的心迹以后,一般人又看重渊明的忠贞一方面。渊明是隐士,却不是一般人所想象的孤高自赏、不食人间烟火气,像 《 红楼梦》里妙玉性格的那种隐士;渊明是忠臣,却也不是他自己景仰的荆轲、张良那种忠臣。在隐与侠以外,渊明还有极实际极平常的一方面。这是一般人所忽视而本文所特别要表明的。 ‘隐与侠有时走极端,“不近人情” ;渊明的特色是在处处最近的人情,胸襟尽管高超而不唱高调。他仍保持着一个平常人的家常便饭的风格。法国小说家福楼拜认为人生理想在 “ 和寻常市民一样过生活,和半神人一样用心思” ,渊明算是达到了这个理想。他的高妙处我们不可仰攀,他的平常之处我们却特别觉得亲切。他尽管是隐士,尽管有侠气,在大体上还是 “ 我辈中人” 。他很看重衣食以及经营衣食的劳作,不肯像一般隐者做了社会的消耗者,还在唱 “ 不事家人生产”的高调。他∵则说:“衣食终须纪,力耕不吾欺。 ”再则说 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营,而以求 自安?” 本着这个主张,他从幼到老,都以种田为恒业。他实实在在自己动手,不像一般隐士只是打 “ 躬耕”的招牌。种田不能过活,他不惜出去做小官,他坦白地 自供做官是 “ 为饥所驱” , “ 倾身营一饱” ,也不像一般求官者有治国平天下的大抱负。种田做官都不能过活,他索性便求邻乞食,以 为施既是美德,受也就不是丑事。在《 有会而作》那首诗里,他引 《 檀弓》里饿者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饿死的故事,深觉其不当,他说:“常善粥者心,深恨蒙袂非;嗟来何是吝?徒没空自遗。 ”在这些地方我们觉得渊明非常率真,也非常近人情。他并非不重视廉洁与操守,可是不像=般隐者矫情立异、沾沾自喜那样讲廉洁与操守。他只求行吾心之所安,适可而止,不过激,也不声张。他很有儒家的精神。

不过渊明最能使我们平常人契合的还是在他对人的热情。他对于平生故旧,我们在上文已经说过,每因 “ 语默殊势”而有不同调之感,可是他觉得 “ 故者无失其为故” ,赠诗送行,仍依依不舍,殷殷属望,一片忠厚笃实之情溢于言表,两 《 答庞参军》 、《 示周祖谢》 、《 与晋殷安别》 、锏曾 羊长史》诸诗最足见出他于朋友的厚道。在家人父子兄弟中,他尤其显得是一个富于热情的人。他的父亲早弃世,他在 《 命子》诗中有 “ 瞻望弗及”之叹。他的母亲年老,据颜延之的诔文①,他的出仕原为养母 (“母老子幼,就养勤匮,远惟田生致亲之义,追悟毛子棒檄之怀” )。 他出去没有多久,就回家省亲,从 《 阻风于规林》那两首诗看,他对于老母时常眷念,离家后致叹于 “ 久游念所生” ,回家时 “ 计 日望旧居” ,到家后 “ -欣侍温颜” -语言虽简,情致却极深挚。弟敬远和程氏妹都是异母生的,程氏妹死了,渊明弃官到武昌替她料理后事,在祭妹文与祭弟文中,他追念早年共甘苦同患难的情况,焦虑遗孤们将来的着落,句句话都从肺腑中来,渊明天性之厚从这两篇祭文、自祭文以及与子俨等疏最足以见出;这几篇都是绝妙文字,可惜它们的名声为 所掩。

渊明在诗中表现最多的是对于子女的慈爱。“ 大欢惟稚子” ,“弱女虽非男,慰情聊胜无” ,I稚子戏我侧,学语未成音,此事真复乐,聊用忘华簪” ,随便拈几个例子,就可以令人想象到渊明怎样了解而且享受家庭子女团聚的乐趣。如果对于儿童没有深厚的同情,∶ 或是 自己没有保持住儿童的天真,都决说不出这样简单而深刻的话。渊 明的长子初生时,他启述心事说: “ 厉夜隼子,遽而求火,∷ 凡百有 心、奚特于我?既见其生,实欲其可” ,可见其属望之殷。他做了 官,特别遣了一个工人给儿子,写信告诉他说:f汝旦夕之费,自 给汐难,今遗比力,助汝薪水之劳J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 ”寥寥数 语,既可以见出做父母的仔细,尤可见出人道主义者的深广的同情。 “ 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 ,这是何等心肠!它与 :落地成兄弟,何 必骨肉亲”那两句诗都可以摆在释迦或耶稣的口里。谈到他的儿子,他们似不能副他的期望,他半诙谐半伤心地说:“天运苟如此,且进 杯中物!” 他临死时还向他们叮咛嘱托:汝辈稚小家贫,每役柴水 之劳,何时可免,念之在心,苦何可言!然汝等虽不同生∴当思四 海皆兄弟之义” ,最后以兄弟同居同财的故事劝勉他们。? 杜甫为着渊明这样笃爱儿子,在《遗兴》诗里讥诮他说:“陶潜避俗翁,未必能达道。…有子贤与愚,何其挂怀抱?”其实工部开口便错.渊明所以异于一般隐士的正在不“避俗”,因为他不必避俗,所以真正地“达道”。所谓“不避俗”是说“不矫情”,本着人类所应有的至性深情去应世接物。渊明的伟大处就在他有至性深情,而且不怕坦白地把它表现出睐。趁便我们也可略谈一般人所聚讼的《闲情赋》。昭明太子认为这篇是“白璧微瑕”,在这篇赋里渊明对于男女眷恋的情绪确是体会得细腻之极.给他的冲淡朴素的风格渲染了一点异样的鲜艳的色彩;但是也正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看出渊明是一个有血肉的人,富于人所应有的人情。总之.渊明不是一个简单的人,这就是说,他的精抻生活很丰富。他的《时运》诗序中最后一句话是“欣慨交心”,这句话可以总结他的精神生活。他有感慨,也有欣喜;惟其有感慨,那种欣喜是由冲突调和而彻悟人生世相的欣喜,不只是浅薄的嬉笑;惟其有欣喜.那种感慨有适当的调剂,不只是奋激佯狂.或是神经质的感伤。他对于人生悲喜剧两方面都能领悟。他的性格大体上报冲和平淡.但是也有它的剐颜果敢的一方面.从不肯束带见督邮、听莲社的议论攒眉而去、却退檀道济的礼物诸事可以想见。他的隐与侠都与这方面性格有关。他有时很放浪不拘形迹,做彭泽令“公田悉令史种秫稻(酿酒用的谷)”;王宏叫匠人替他做鞋,请他量一量脚的大小.“他便于座伸脚令度”;醉了酒,便语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在这些地方他颇有刘伶、阮籍的气派。但是他不耻事家人生产,据宋书《隐逸传》:“他弱年薄宦;不洁去就之迹”,可能在桓玄下面做过官;他孝父母,爱弟妹,爱邻里朋友尤其酷爱子女;他的大愿望是“亲戚共一处,子孙还相保”。他的高超的胸襟并不损于他的深广的同情;他的隐与侠也无害于他的平常人的面貌。

因为渊明近于人情。而且富于热情,我相信他的得力所在,儒多于道。陈寅恪先生把魏晋人物分名教与自然两派,以为渊明“既不尽同稽向之自然,更有异何曾之名教,且不主名教自然相同之说如山(涛)王(戎)辈之所为。盖其己身之创解乃一种新自然说”,“新自然说之要旨在委运任化”,并且引“立善常所欣.谁当为汝誉”两句诗证明渊明“非名教”。他的要旨在渊明是道非懦。我觉得这番话不但过于系统化,而且把渊明的人格看得太单纯,不免歪曲事实。渊明尚自然.宗老庄,这是事实;但是他也并不非名教,薄周孔,他一再引“先师遗训”(他的“先师”是孔子,不是老庄,更不是张道陵),自称“游好在六经”,自勉“养真衡门下,庶以善白名”,遗嘱要儿子孝友.深致慨于“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这些都是铁一般的事实,却不是证明渊明“非名教”的事实。

我们解释了渊明的人格.就已经解释了他的诗,所以关于诗本身的话不必多说,他的诗正和他的人格一致.也不很单纯,我们姑择一点来说.就是它的风格。一般人公认渊明的诗平淡。陈后山嫌它“不文”,颇为说诗者所惊怪。其实杜工部早就有这样看法,他赞美“陶谢不枝梧”.却又说.“观其著诗篇,颇亦恨枯槁”。大约欢喜雕绘声色锻炼字句者,在陶诗中找不着雕绘锻炼的痕迹,总不免如黄山谷所说的“血气方刚时,读此如嚼枯木”。阅历较深,对陶诗咀嚼较勤的人们会觉得冉诗不但不枯,而且不尽平淡。苏东坡说它“质而实绮,癯而实腴”,刘后村说它“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姜白石说它 “ 散而庄,淡而腴” ,释惠洪引东坡说,它 “ 初视若散缓,熟视有奇趣” ,都是对陶诗作深一层的看法。总合各家的评语来说,陶诗的特点在平、淡、枯、质,又在奇、美、腴、绮。这两组恰恰相反的性质如何能凋和在一起呢?把他们调和在一起,正是陶诗的奇迹;正如他在性格方面把许多不同的性质调和在一起,是同样的奇迹。

把诗文风格分为平与奇、枯与腴、质与绮两种,其实根于一种错误的理论,仿佛说这两种之中有一个中和点 (如磁铁的正负两极之中有一个不正不负的部分),没有到这一点就是平、枯、质;超过了这一点便是奇、腴、绮。诗文实在不能有这种分别,它有一种情感思想,表现于恰到好处的意象语言,这恰到好处便是 “ 中” ,有过或不及便是毛病?平、枯、淡固是 “ 不文” ,奇、腴、绮也还是失当,蓬首垢面与涂脂敷粉同样不能达到真正的美。大约诗文作者内外不能一致时,总想借脂粉掩饰,古今无须借脂粉掩饰者实在寥寥。这掩饰有时做过火,可以引起极强烈的尿感,于是补偏救弊者不免走到蓬首垢面的另一极端,所以在事实上平、枯、质与奇、腴、绮这种分别确是存在,而所指的却都是偏弊,不能算是诗文的胜境。陶诗的特色正在不平不奇、不枯不腴、不质不绮,因为它恰到好处,适得其中;也正因为这缘故,它一眼看去,却是亦平亦奇、亦枯亦腴、亦质亦绮。这时艺术的最高境界,可以说是化境。渊明之所以达到这个境界,因为像他做人一样,有着深厚的修养,又有最帅真的表现。“ 真”字是渊明的惟一恰当的评语。“ 真”自然也还有等差,一个有智慧的人的 “ 真”和一个头脑单纯的人的 “ 真”并不可同日而语,这就早 spontaneous与 naive的 分别。渊明的思想和情感都是蒸馏过、洗炼过的。所以在做人方面和在做诗方面,都做到简炼高妙四个字。工部说他 “ 不枝梧” ,这三个字却下得极有分寸,意思正是说他简炼高妙。

渊明在中国诗人中的地位是很崇高的。可以和他比拟的,前只有屈原,屈原比他吏沉郁,杜甫比他更阔大多变化。但是都没有他那么醇,那么炼。屈原低徊往复,想安顿而终没有得到安顿,他的情绪、想象与风格都带着浪漫艺术的崎岖突兀的气象;渊明则如秋潭月影,澈底澄莹.具有古典艺术的和谐静穆。杜甫还不免有意雕绘声色,锻炼字句,时有斧凿痕迹.甚至有笨拙到不很妥贴的句子;渊明则全是自然本色,天衣无缝,到艺术极境而使人忘其为艺术。后来诗人苏东坡最爱陶.在性情与风趣上两人确有许多类似,但是苏爱逞巧智,缺乏洗炼,在陶公面前终是小巫见大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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